純糧米酒
如果誰老家還存有一套石頭磨盤,一臺扣上大鐵鍋的土灶,一個密質木料蒸桶,一口黑堿土燒透的瓷缸和一個毛竹撈箕,那這家長輩多半深諳古法釀酒手藝。這釀制米酒的工具,如今已漸漸在鄉間銷聲匿跡了。
米酒,又稱酒釀、甜酒,是以大米、糯米等谷物為原料,加麥曲、酒母邊糖化邊發酵的一種發酵酒,一般而言酒精度并不高。但若以為米酒是薄酒淡醴,可以胡喝豪飲那你可就錯了;家釀米酒往往料真醞足,后勁厲害,一不留神就讓你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清醒。
瓊漿玉液泛芳樽
【“曲米釀得春風生,瓊漿玉液泛芳樽”,夢回長安,大概也需得這一銅壺熱騰騰的稠米酒吧。】
《天工開物》記載:“古來曲造酒,蘗造醴。”酒曲發酵技術很早就為中國人所掌握,自史前誕生而流傳至今。早期的谷物發酵酒,便是我們所說的米酒。
《詩經》當中關于米酒的記載,零星散落,卻也蕩氣回腸。《豳風·七月》一句“十月獲稻。為此春酒,以介眉壽”,就傳神概括了釀酒時間、原料與酒之功效。豳地在今陜西旬邑、彬縣一帶,當時的人們就已懂得釀酒須用秋季收獲的稻米,釀至春天飲用,能夠使人增強體質,健康長壽。這與如今不少地區家釀米酒的周期,依舊相同。《小雅·瓠葉》則以反復回環的“嘗之”“獻之”“酢之”“酬之”,道出觥籌交錯中宴飲朋友的禮儀,情真而意切。《周頌·豐年》也記載:“豐年多黍多稌,亦有高廩,萬億及秭。為酒為醴,烝畀祖妣。”古人把豐年收獲的糧食釀成甘甜的米酒,祭祀祖先,也祈禱來年風調雨順、生活更加幸福。這些來源于生活的詩篇,充滿著濃濃的生活情趣,也把飲酒文化中的酒俗、酒禮、酒祭精煉而生動地留存了下來。
漢唐時期,白酒蒸餾法尚未現世,市面上賣的,仍是粗糙而純樸的糯米酒。古長安有稠酒,質地醇厚,綿甜適口,酒色乳白,像牛奶又似米漿,不知是否因此得名為“稠”。稠酒歷史悠久,先秦稱“醪醴”,北魏稱“白醪酒”。相傳“李白斗酒詩百篇”,飲的便是稠酒。《清異錄·酒漿門》記述:“舊聞李白好飲玉浮粱,不知其果如何。余得吳婢使釀酒,因促其功,答曰:‘尚未熟,但玉浮粱耳!’試取一盞至,則浮蛆酒脂也,乃悟太白所飲,蓋此耳。”玉浮粱是稠酒的原汁,味道格外醇香。“長安市上酒家眠,天子呼來不上船”,這稠酒一樽,是盛世詩魂。
“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”白居易的這首《問劉十九》,寥寥二十字,卻清新溫暖,極具情調,歷來為愛酒人所津津樂道。這“綠蟻新醅酒”,據說就是米酒。新釀之酒,未濾清,浮起酒沫,色略綠,碎如蟻,便稱為“綠蟻”。酒呈綠色的原因,如今也有了科學解釋:釀酒時酒曲不純凈,以致釀造時混入大量其他微生物,導致酒色變綠。縱銀雪紛飛,這紅塵一樽,共付清談。圍爐飲酒,是一室生春。
“曲米釀得春風生,瓊漿玉液泛芳樽”,夢回長安,大概也需得這一銅壺熱騰騰的稠米酒吧。
“釀酒哥”的釀酒之道
【“做一個認真釀酒的工匠,這才是釀酒哥的立身之本。”】
“釀酒哥”劉先生,是如今湘西里小有名氣的一位手工釀酒師。市集上的農家酒販賣,朋友圈上的頻繁互動,使他收獲了不少粉絲。在各地酒友心中,“釀酒哥”家的米酒喝到微醺,是小時候的味道和外婆家的記憶。
劉先生的微博簡介,是“湖南土著”“股民”“手工釀酒坊店主”,而這幾個名詞,也準確概括了他的人生軌跡。劉先生是湖南株州人,02年來到北京,之前做過服務員、做過營銷、輾轉最后還是選擇沿襲家里古法釀酒的手藝,開起了米酒鋪子。
“釀造酒啊,一是本身家里有這個傳統,老爸老媽現在還在家鄉開小酒鋪子,二是現在有潛在的市場空間。”食品安全問題的頻發、食品工業化帶來的副作用以及中國人口老齡化等因素,讓人們對于食品食材更多了一份審慎,在此契機下,一些被遺忘而沒落的傳統食品工藝又重新萌發生機。劉先生深諳營銷手段,在傳統釀酒口味上有所創新,適時推出了不同品種的糧食酒,“糯谷酒”“玉米酒”“黃酒”“五谷雜糧酒”等,定位目標就是都市里既追求情調又想喝純糧酒的人士。加上租了本地的一個天然山洞,用來洞中發酵洞中藏酒,讓酒的品質得到了更大的提升。
“凡是手工藝的東西,說一千道一萬,沒有親身干過,沒用!”從自幼耳濡目染,到親身釀酒,劉先生的釀酒生意,也經歷了很長時間的摸索實踐。從泡米、蒸米到酒曲發酵,“釀酒哥”跟其他家米酒并沒有程序上的差異。在劉先生看來,他家米酒的誠意更來自于食材的甄選。“沒有好的食材,美食就是一個謊言。”他做酒用的是泉水,以及湖南家里自己制作的地道酒曲,而米則堅持甄選來自東北、云南、廣東等地的優質糯米。“哪個地域有什么好的糯米種的谷子,我都會去做一個了解,這樣才會有我們的山上糯米酒。”山上糯是廣東瑤族山區的特有品種,每畝山地產出大約270斤糯米,產量不高,因此也不打農藥不用化肥。從前期播種到后期加工,劉先生會對糯米的品質有追蹤式的了解,今年五月底,他甚至還去當地跟瑤族農民一起上山除草。
“做一個認真釀酒的工匠,這才是釀酒哥的立身之本。”劉先生說。他對未來沒有太宏偉的期許,“僅有的能力去管住我內在的品質,就可以了”。除了實體店,他新近才開了家糧食酒淘寶店,名字就叫做“湘甑府”。他看了一些古人釀酒的文字,深感內在之單薄,“我是一個手藝人,米酒文化還遠遠談不上”;他去深圳糖酒會參展時,發現外國民間竟然有米酒研究所,而思及中國傳統手藝如今凋零的現狀,他感慨萬千。“而今重新拾之,非一朝一夕能達。”傳統米酒復興之路,才剛剛開始。
有個品酒師嘗過他家酒后說:“‘釀酒哥’的米酒有誠實的味道,自家廚房的氣質。急功近利的當下,誠實釀酒都是奢侈。”濃郁的醇香,綿軟的口感,如今人們想品嘗的,也許也就是這一種真實。